来自: 禅婵 (北京)
我在一个盛夏,从布满钢筋水泥的都市来到远离金属文明的田野。我顺着排地牵起麦子的手,在愉快的奔跑中,我听到麦穗在身边掠过,刷刷地齐歌曼舞。累了就在它们中间躺下,每一颗麦子拂过我的脸颊,我都冲它微笑,询问几十年前那个打着赤脚跑过的男孩。
是海子在说:“夏天/如果这条街没有鞋匠/我就打赤脚/站到太阳下看太阳/我想到夏天出生的孩子/一定是生于故意。”
温热的风却吹不来浮躁,因为就是它抚养了唯美纯真的海子。他是个成人了,可是哪里有半点成人的思想呢?为山河取名字,祝福陌生人,和每一个亲人通信,他以为这就是“一个幸福的人了”。他说“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多么纯挚而热烈的情感。我的脑海中一点点清晰起了那个孩子般手舞足蹈的画面,头发蓬乱,脸瘦削,仰看浮云穿行在如水的蓝色天池中,一直在笑的他突然流下眼泪,为什么世界对一个毫无心思的人如此不宽容。
闻着麦香飘来,却无丝毫的甜腻,因为就是它孕育了追求美与爱的海子。他理解的爱绝对不是现在满街香车玫瑰的肤浅与狭隘,而是一种博大的对土地,对美和自然的爱的情怀。有人说这是基督式的爱,“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情可喜、伟大才去爱它,而是爱本身就是伟大的、可喜的”。我的确钦佩他的爱,像眼中饱满的麦粒给我的感觉一样,充满了圣洁而神话意味的悲天悯人。
这样的爱令人思索,这样的美让人接受彻底的洗礼。
“我爱过的糊涂的四姐妹啊/像爱着我亲手写的诗/我的美丽结伴而行的四姐妹/比命运女神还多出一个,”这是他的蓝色的四姐妹,美丽而幽怨。她们是女神,是诗,是画,是法国香颂里每一个纯美的音符。少女也可以成为海子“用一根水勺子/用小豆、菠菜、油菜”养大的女儿们,像这种对爱和美的追寻大概正是海子那纯粹气质的释放和精神的倾泻奔涌。
只可惜在漫长的追寻路上,海子走的坚定却无法坚强。固然可以”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而现实的打击不得不让他发出无力的呻吟,“幸福不是灯火,幸福不能照亮大地”。因为他的生活中缺乏“春天”,没有“面包”,“朋友”“爱情”更是奢侈品。而这些只能在他的梦中焕发色彩,在他的文字里被理解他的人找到。不是沉默便是爆发。“我要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夜的眼睛都习惯光明”---这是早他十年的顾城说的话。我们不要轻信他一时的积极有力,所有未受挫败的愿望都是美好的。简单透明的海子如何有力量同陷阱星罗棋布的社会抗争?所以他选择逃避,远离,远离--“翅膀”“飞翔”开始焦急而频繁地出现在他的字里行间,“远方和黑夜成了他的精神上的归宿”。而最终完成这部悲剧的仍是他自己。只是这位“一生都在用包含汁液和水分的声音,呼唤生长了谷物的大地”的诗人,终究没能回到他爱的深沉的那片麦地。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他把自己年轻的生命结束在了冰冷的铁轨上。
走出麦地,身上还粘满了麦茬,我也不去拂掉它,只希望更加靠近这空灵澄清般的人物。我坚信,海子的灵魂还在这片深寂的麦地流浪着。
就像他的血液还将继续流淌在时代的洪流中。
